《可爱的家》是一首英国歌，非常动人。“纵然游遍美丽的宫殿享尽富贵荣华，但是无论我在哪里都怀念我的家……”开头的歌词，充满人情味，唱着就让人有温馨的绵长感觉。天籁般的异域的旋律，牵出无边无际的幻境。那天我们乐队约好到梯教排练，我来得最早，于是开始练笙，平时少有时间。我吹起《可爱的家》。笙这东西是我们少数民族的管乐，可吹起有英国西西里尼民歌味道的曲子，竟也十分适宜。梯教大窗户的外头，是一棵枝叶茂盛的鹅掌楸，几片肥大的断掌般的叶片悬在枝上，透过叶子，有蓝天的碎片。《可爱的家》的旋律，飞了出去，碰着什么又传回来，让人心里摇荡着。

　　我独自陶醉时，一声断喝让人魂飞魄散。“好啊，你这家伙，敢吹起非非之音。”听声音，知道是我们乐队队长，于是放下心。他故意将靡靡之音说成是非非之音。这时，排练的人陆续来到，我吹的曲子一下就转到了节奏明快的一首什么歌。我们要搞一台欢送学兄学姐毕业的晚会。排练结束时，我揪着队长不放，要他请吃晚饭作为受到惊吓的补偿。其他人都走了，我们留在教室里，聊起《可爱的家》。我说自己是从《外国名歌200首》里学会这首歌的，他知道得更多。他说这首歌作曲的叫比肖普，写了许多曲，可能就这首留下来了，写词的是美国诗人佩恩，这是十九世纪英国歌剧《克拉丽——米兰姑娘》的主题歌。我们私下里谈着，津津有味，还带着一些惆怅。我从福建来，他从湖南来，尽管校园四时有花，风景惹人流连，校门不远处就是波光潋滟的玄武湖，但我们还是不时会想起遥远的故乡。只是这般美轮美奂、寄托着个人情感的歌是不能公开唱的，何况外国歌？它同小资情调、同颓废、同灰暗有丝丝缕缕的联系。我们也充满理想，不知如何抗拒不了这摸不着的音乐。暮色漫入教室，让我们的谈话朦胧如梦，无边无际地延伸。后来队长低着嗓门说，吹吧。于是《可爱的家》就在空荡的大梯教回旋，从笙管中送出动人的非非之音。晚饭时，队长慷慨地在学生食堂给我要了一份红烧肉，一份烩三鲜。大学生活里的这一小小片断让我记了许久。当然这是30多年前的事情了。

　　毕业后，我回到故乡，他辗转到深圳，我们都干上同一行，都在媒体里打滚，这是当初谁都没想到的，当然也都成了家。不久前，有一次大学同学的聚会，他因故没能来。聚会的最后节目是K歌。在一间装饰华丽的大包厢里，大家尽情宣泄。这是毕业后的第一次，而且世事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，谁也不用担心非非之音了。当同学们唱起一首又一首当年只能偷偷哼哼的歌时，我想到我们的乐队队长。我在点歌的键盘上找到了《可爱的家》，选中后，我先打了电话给队长，说要唱首歌给他听，回话带着惊讶：“呃——好，我听着就是。”

　　弦乐过门悄悄地淌出。大屏幕上出现流动的小河，河边上是长满绿草的小山坡，山坡上有线条分明的木屋，这就是栖身的家了。我开始唱比肖普这首传世之歌。其实，知道我在南京读书时这个生活小片断的人不多，但这并没有妨碍在座同学们静静地听。恐怕知道这首歌的人也不多，只因为这朴实无华的歌名，使他们都想听听这首歌说些什么。我最在意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队长正在听着从电话里送出的歌声呢。

　　我唱完第一段，音箱出现迷乱人心的过门。这时，电话里冒出队长的话：“好，奇妙无比，奇妙无比！你这家伙。”显然他想起年轻时候的那件事。我很激动，继续唱。这里的音响效果很不错，我嗓门其实不好，奇怪的是经过音箱过滤，竟然有如歌星，圆润透亮，这令人情绪更加躁动。《可爱的家》讲的是想念故土和亲人，此时已不仅仅是这些，她还包括分别许久的同学们的故事，还有其他的感情，还有其他的感受。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能够这样自由地灿烂地歌唱了呢？

　　当我唱到“好像天上降临的声音向我亲切召唤，我走遍海角天涯总想念我的家”时，有如沐浴着汪洋一般的温煦的阳光。是的，无论家的含义多么拖沓，无论家的内容多么庞杂，它终是人们生命的一部分，我们无法割舍。电话那边的队长，沉默不语。

　　当我唱到“好像天上降临的声音向我亲切召唤，我走遍海角天涯总想念我的家”时，有如沐浴着汪洋一般的温煦的阳光。是的，无论家的含义多么拖沓，无论家的内容多么庞杂，它终是人们生命的一部分，我们无法割舍

　　上官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