漳州有一句老话，叫“不知死”。

　　这话的原意，不是不知道死是什么，而是不知死之将近，有警醒的意思在里面。这话往往用于大人对小孩子的训斥，“不知死，将来你就知！”意思是，你不知轻重，不知厉害，一意孤行，后果将十分严重。

　　这种训斥就具体人和具体事来说，未必就训得对，训得好。但我想，这话用来训人，大人，老人，男人，女人，中国人，外国人，概而言之，全人类，倒是很合适的。

　　有学者把人类的现状作这样的比喻：

　　在大雾弥漫的高速公路上飞快行驶的大巴，不远的前方有一堵坚实的墙，司机看不见，乘客也看不见，大家正在争抢座位。

　　这种状态是什么？就是漳州人说的不知死。

　　人总是“不知死”的。

　　人的不知死有两种情况：一是，人面对自己，面对大自然，面对宇宙知之甚少，永远是无知的，无奈的，脆弱的。任何一点小小的“意外”都可能导致死亡。人，这种人和那种人互不了解，互相争斗，甚至自己和自己过不去，都会出人命。比如美国的“9·11”，好好的日子过着，阳光明媚，轰隆一声，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塌了，几千个在大楼里办公办事的高智商的现代人死了。比如汶川“5·12”大地震，地球偶尔动了一下身子，便是一片又一片的废墟，成千上万的死亡。事先谁想得到。二是，明知故犯，自己往死里跑。为什么？人管不住自己的欲望。

　　有朋友买汽车，我说，好啊，北京现代，好啊，上海大众，好啊，广州本田，好啊。大家都现代化了，高兴啊，欢喜啊。有钱了，有房有车，现代生活的标志。以前，听说美国人家家有私家车，羡慕得要死，现在我们也买私家车。发展啊，西方人买车，中国人也买车。谁输谁呀。中国政府鼓励大家买车，汽车产业是我们的一个支柱产业，是新的经济增长点。电视广告上，香车美人，美人香车，要多火有多火，要多酷有多酷，吱的一声，一个画面凸现在你眼前，晕。可是，大家都买车，都烧汽油。油烧光了怎么办？大家都知道，石油是不能再生的，烧一点就少一点，总有一天会烧光的。大家还知道，油烧多了，就会有“温室效应”，就会全球变暖，就会北极南极冰雪融化，就会海水上涨，陆地淹没，就会生态变化，物种灭绝，就会……大家都知道。可是大家都争着造汽车，买汽车，争着烧汽油。争着往死里跑。为什么？有车方便，有车派头。眼前的享受高于一切啊。

　　有人说，科学在发展啊，没了石油有其他“油”。你慌什么？我相信，其他“油”一定会有的，说不准哪一天，人又发明了“海水变油法”，可以用海水开汽车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我也不会惊奇。我们的伟大领袖不是早就说过了吗？“只要有了人，一切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”。问题是总量与速度。地球很大，可就那么大。不是说“地球村”吗？地球的能源、资源和容积是有限的。我记得几十年前看过一本书，《熵，一种新的世界观》，好像是一个叫杰里米·里夫金的美国人写的，当然是中国人翻译的，我看不懂英文。书上说了，我们的一切创造和发明，都不是在创造新能源，把原来没有的变成有，我们是在变着法子消耗地球上所有能变成能源的能源。真正的能源是不能再生的。我想，超越这个限度，除非你跑出地球，跑到月球上去“米西”，跑到火星上去“做爱”，否则，你就活不成。再说了，创造与毁灭的速度不对等。欲壑难填，欲望涨得比物价还快，来不及创造啊。说到中国，我还想到一本书，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《山坳上的中国》，讲的是资源与发展的问题。后来，这本书不让看了，我们也就不提它了。

　　怎么办？大声疾呼：人啊，不知死之将至也。人家会说你神经不正常。

　　学者对人类现状的比喻有点意思。人不是死在原始的无知的落后的状态，而是死在自己创造的高度物质文明的时候，死在自己制造的现代化的“车”上。

　　不知死，最后就死在自己手里。

　　不过，话说回来，说了半天死，不是现在死，是将来死，死在将来，而且这个将来还比较遥远，所以，大家不用担心，好好地玩吧。

　　意思是，你不知轻重，不知厉害，一意孤行，后果将十分严重。这种训斥就具体人和具体事来说，未必就训得对，训得好。但我想，这话用来训人，大人，老人，男人，倒是很合适的

　　青 禾

　　灯下漫笔